隐形人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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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警察们到来之前,有谁会想到这个被渔网硬生生捞上岸的可怜人是那时正遭受全城通缉的十恶不赦的罪犯呢。
  虽然他的脸被水泡得浮肿,可是无论是从眼睛、鼻子还是嘴巴上看,却都不具备一个盗窃惯犯所应有的面相。
  在人们的想象中,一个罪犯或是一个地痞流氓都应有着一个模样:向下勾吊的细眉毛、小而灵活的眼睛、塌陷的鼻梁、总是狡黠地笑着的不安分的嘴。
  可是他呢,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脸上有着两笔深褐色的大粗眉和同样深褐色的大眼睛——它们一直睁着,尖尖的鼻子,还有那张让人感觉到安详的嘴。
  更重要的是,体型偏瘦的他竟然穿着恰好合身的黑色西装,系着红黑相间的方格领带,脚上穿着的,是一双即便是受尽河水磨蚀却依旧锃得发亮的黑皮鞋。
  在这些,同河道两岸的青毛竹林和盘旋在夕阳之中的山雀的影响下,人们倒是很愿意把他当成某个富家子弟,在欣赏山林风景的时候,因为不留意脚下而失足落水,然后在湍急的河水中精疲力竭,不幸死去……
  所以当皮特斯基警长公布他的身份的时候,人群中发出了一声惊呼。
  可是皮特斯基警长早就料想到了这一点。这个看似憨厚笨拙的又矮又胖的警官在这种情况下却并不如往常那样痴傻。他明白在这些围观的不明真相的群众中,早已混入了几个“嗅觉”灵敏的记者。他们正在用自己引以为傲的设备——放在口袋中的录音笔、监控摄像头般敏锐的眼睛和高速运转的大脑等——记录下这里发生的每个细节。
  这声惊叫就是一个信号。警长知道现在是时候作出一些总结性的讲话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也必须得先平复一下自己的内心。
  这实在是太让人激动了。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刚刚从大低谷中走出的立志要挣够一百万的人一出门就捡到一个里头有一百万维塞币的钱包一样令人兴奋。虽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一个钱包能塞下一百万维塞币。但是皮特斯基却乐意这么想。他甚至觉得自己身上膘肥的肉都少了几公斤。骨瘦如柴的自己只需一阵风就能被吹上天,和山雀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飞到山的另一头去,在那边的橡树树杈上蹦着跳着,继续叽叽喳喳的聒噪……
  “不能再往下想了,”皮特斯基这么警告自己道,他怕再任由自己的美梦肆意发展自己会失去对当前的场面把控。他很清楚,身为警长的自己并不能把这些平常的情绪表达出来,毕竟自己的脚边还可怜的躺着一个人。
  “是的!”皮特斯基加重了语气,好让人们可以注意自己即将要宣布的话。他眉头紧锁,显示出忧虑。可是他那略微上扬的嘴角却依旧擅作主张地传到出他内心的声音。他继续说道,“三天前,也就是三月二十六号,在卡伦县内制造特大连环珠宝盗窃案的犯人确认已经溺亡。虽然自杀、意外的可能性很大,但也不排除他杀。被盗的价值过亿的珠宝已部分追回。其余部分警方将继续沿着河岸搜寻。也就是说,为期三天的全城大搜查宣告结束,这个案子不日将会正式告破!”
  “告破”这个词是多么晃人眼,以致于在它被说出口的一瞬间,在场的所有警员们都感觉到了好一阵子的失神;可是紧接着,当他们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它夹在流水发出的哗哗声与风吹竹林发出的沙沙声中,却又显得那么得虚幻。
  他们实在是太累了。从三天前——这场正义与邪恶的斗争拉开序幕的时候起,他们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
  他们接到命令,要他们封锁卡伦县城内的各个交通要道,对过往的人员、车辆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排查。起初,在警局局长特罗嘉作出这个决定时,他们个个都还斗志昂扬,毫不吝啬地夸耀自己为这个时代的犯罪克星,拍着胸脯地叫嚣着。可是到了第二天,在经历了一整天时光的磨蚀之后,一个个却又像那些无依无靠的孤老一样,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
  不过他们又可以去抱怨谁呢?他们无法去抱怨下达命令的特罗嘉局长,毕竟犯人留下的线索实在是少得可怜:除了一串在数据库中检索不到的DNA和同样无法匹配的十个指纹外,就只剩下犯人呼吸时吐出来的空气了,可是这些早就在人们的交谈中被消耗光了;加上县长又不下十次地催案,特罗嘉局长才迫不得已地选择这个既原始又愚蠢的办法。
  但是去责怪县长也不合情理。因为他办公室的电话早就被各种各样的人打爆了,他也是迫于舆论压力;何况他又不愿意人们的视线过分地集中在自己的身上,那样他在移居前狠狠捞一笔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更让人心烦的是,他们甚至不能去絮叨这个祸端的始作俑者,原因是,如果没了这些不安分的想要报复社会的坏家伙,自己也就没了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警员们都十分清楚,失去一个职业在人口众多的安诺姆意味着什么。因此,在经过一番深思之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指责起这恼人的天气,说它太干、太湿、太冷、太热、太令人烦躁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是咬着牙忍受了。
  现在皮特斯基的那种大多数胖子特有的浑厚的声音仍回荡在河道两边的山峰之间。这些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一刻也没能合眼的可怜家伙们终于可以承认这个事实了。
  他们相继鼓起掌,蒙眬的大脑指使着僵硬的面部肌肉拼凑出一个不自在的喜悦的神情。然后就在那一瞬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在他们体内的某种不知名的更深层次的力量促使他们一齐朝着逐渐灰暗的天空大喊起来。
  “乌——拉——”
  接着,跟之前一样,两边冷峻的山像鹦鹉一样重复起来。
  “乌——拉——”
  “乌——拉——”
  ……
  而皮特斯基警长呢,他正在和那些围观的人一起惊愕地瞧着这群“发了疯”的人,一动不动,像木头桩子似的扎在潮湿的土里——如果你见识过那些伐木工的杰作,你不会找出有比这个更好的比喻。
  不过唯一不同于木桩的是,他们现在的大脑依旧是那么得活跃。
  皮特斯基想的是,自己必须得做什么来控制局面,不能让这帮乳臭未干的小子们抢了风头。要是事情发生在警察局里,皮特斯基早就开始用最有效的方式去“威胁他们”了:再嚷嚷,再嚷嚷就扣光你们的工资。但是现在这方法可行不通,皮特斯基担心这些灵活的“摄像机”会记录下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然后在舆论的潮涡中大做文章——他可不想因此被推上非黑即白的风口浪尖。
  最后,在百般思考之后,他只得选择对他们淡淡地做个手势,示意他们安静。
  一个警员瞟到了皮特斯基的动作,并且从他的微笑中意会到了那剧烈燃烧的怒火。他开始害怕,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接着,所有人都安静了。
  但是,在场的其他人又在想些什么呢?他们咬紧牙关,抓耳挠腮、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实在是无法理解这阵呐喊。即便是见识广博的记者们也是一脸的茫然。可这群高傲的人又怎么会承认自己的无知呢?他们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决定用“某种古怪而神秘的庆祝方式”来强行解释它。
  他们并不知道,有些人对此却有着另外的看法。当两边的山发出的声音随着湍急的河水流向远方的时候,正巧被一个正在丛林中打猎的猎人听到了。他兴奋起来。他听出来这大概是一群充满野性的刚从捕兽器的钢牙下挣脱的狼,站在某个山头的磐石上,朝着森林上分广阔的天空,对着即将升起的月亮作长嚎。那可是来自灵魂深处,被自然刻入骨髓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至少在这一刻,所有人的内心都是愉悦的。这里所说的“所有人”,除了在场的人外,还有那个躲在自己“小金库”心有余悸、瑟瑟发抖的县长;收到县长“最后通牒”的特罗嘉局长;报刊报社的社长;为“正义必胜”而欢呼雀跃的全城人民;以及一个即将交易却苦于严查的贩毒团伙……
  一时间,县城上下充满了欢笑。大人们拉着小孩们,男人们牵着女人们,都从之前的担惊受怕中走了出来,纷纷涌上街头,用掌声、尖叫、撕喊和舞蹈来相互庆祝——这是连圣诞节也不曾有过的场面。